2024年，因自家Siri與Apple Intelligence進度落後，蘋果選擇與OpenAI合作，將ChatGPT整合進iPhone作業系統，執行長Sam Altman更親自到蘋果總部出席發表會，兩家公司一度以「盟友」姿態同框。然而，自OpenAI於2024年併購由前蘋果設計長Jony Ive、以及前蘋果資深副總Tang Tan（陳唐）等人共同創辦的io Products（收購金額約65億美元）、正式跨入消費性硬體市場後，雙方關係迅速降溫。
2026年7月10日，就在OpenAI積極籌備史上規模數一數二的IPO、對投資人證明「燒錢養出來的商業模式行得通」的關鍵時刻，蘋果向加州北區聯邦地方法院提起訴訟（Case No. 5:26-cv-07078-VKD），指控OpenAI Foundation、OpenAI Group PBC、io Products，以及兩名前蘋果員工——現任OpenAI技術幕僚Chang Liu（劉暢）與現任OpenAI硬體長Tang Tan——共同竊取蘋果的營業秘密與機密資訊。這不僅是一起單純的員工跳槽糾紛，更是在AI巨頭準備風光上市前夕，投下的一顆震撼彈。
EONA？Existence、Ownership、Notice、Access 四要件逐一舉證
一件營業秘密訴訟能否站得住腳，關鍵在於原告能否具體證明：秘密確實存在（Existence）、原告擁有該秘密（Ownership）、被告知悉或可得而知該資訊具機密性（Notice）、被告曾經合法或非法接觸過該秘密（Access）。細讀這份長達41頁的訴狀，可以看到蘋果的法律團隊在這四個要件上都做了紮實的鋪陳。
在「存在性」方面，訴狀第40段將蘋果的營業秘密具體分為五大類：硬體工程與產品設計（電路系統設計、內部代號管理的未發表產品）、製造與工業設計（客製化產線設備、金屬表面處理技術）、零組件技術（與供應商共同開發的電源管理IC、電池系統）、測試驗證與研發方法論（包含「已測試但失敗」的負向知識），以及全球供應鏈與供應商關係管理知識。每一類都強調其獨立的經濟價值來自於保密本身。
在「所有權」方面，蘋果明確主張自己是這些資訊的所有人，並以「投入數千億美元、耗費數十年」作為佐證（¶2, ¶41, ¶88）。
在「通知/合理保密措施」方面，訴狀鉅細靡遺列出蘋果的多層次防護機制：員工入職須簽署智慧財產協議（IPA），每年須完成「商業行為準則」教育訓練（¶45）；離職時提醒員工簽署保密提醒、歸還裝置（¶46）；雲端網路儲存系統的使用條款明文標註「可能含有蘋果機密資訊」（¶47）；對供應商要求簽署保密協議、限制設施使用範圍（¶48, ¶51）；以及專案層級的「need-to-know」權限控管與門禁管理（¶49-50）。這一連串措施的目的，正是要讓法院相信：任何簽過IPA、受過訓練的離職員工，都不可能主張「我不知道這是機密」。
在「接觸機會」方面，訴狀強調兩位被告個人的職務背景——Chang Liu在蘋果任職八年，擔任iPhone產線資深系統電機工程師（¶4, ¶17）；Tang Tan任職長達24年，最後職位是iPhone與Apple Watch產品設計副總裁（¶8, ¶18）。兩人在職期間都合法接觸過大量機密資訊，而訴狀進一步指控，離職後兩人仍透過未授權的系統漏洞、與在職同事的私下聯繫等「不正當方法」持續取得資訊（¶5, ¶57-67）。
TIPS制度要求避免瓜田柳下
面對指控，OpenAI在四天後首度正面回應：「雖然我們認真看待這些指控，但我們並未察覺任何證據顯示這件訴訟具有理據」，並強調「我們相信公平競爭，也相信員工有自由選擇工作地點的權利，我們專注於打造能造福所有人的創新技術」。
這樣的回應乍聽合理——畢竟員工有轉職自由，企業本來就應該了解新進員工過去的專業背景。但卻未回答訴狀所描繪的畫面 : Tang Tan在面試現任蘋果員工的離職候選人時，直接使用蘋果內部專案代號詢問「進度怎麼樣了」（¶69），並要求候選人攜帶「實際零件」——電池、系統級封裝（SIP）、主機板（MLB）、屏蔽罩——到面試現場進行「show and tell」（¶9, ¶70），甚至讓一名候選人驚訝地反問「我還不知道這些東西可以從辦公室帶出來」（¶9, ¶75(c)）。OpenAI更被指控要求候選人準備「技術深度剖析」簡報，內容須揭露蘋果的供應商選擇、CAD工具、系統整合方法等機密細節（¶75(b)）。
其實台灣智慧財產管理制度（TIPS）就有一條規定 ( TIPS 8.2.2.3) 要求組織「應對新進員工既有之智財與所負相關義務進行了解，以避免侵害他人智財」。用意很清楚：企業了解新人背景，是為了畫出紅線、避免自己不小心用到別人的機密，進而造成組織侵害他人智慧財產的風險。若 OpenAI 的面試流程真如訴狀所述，其目的不是「了解員工既有義務、避免侵權」，而是系統性地把面試當作情報蒐集管道。那真的是讓公司招來巨大的侵權風險，甚至可能影響上市規劃。
挖角是竊密最常見的路徑，TIPS 與 ISO 27001的兩道防線
從蘋果的訴狀可以清楚看到，透過挖角競爭對手核心人才，藉此合法或非法取得對手機密，是實務上最常見、也最難防範的營業秘密侵害手法之一——尤其當離職者從事的是「相同或類似」的工作內容時，風險更是直線上升。正因如此，TIPS 8.2.2.5明確規定：組織對於離職後任職於競爭對手、且從事相同或類似工作的員工，於必要時應再次提醒其所負之保密義務，或將該義務告知其新任職組織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蘋果其實嘗試過這一步——訴狀第14段提到，早在今年2月調查初期，蘋果就已致函OpenAI，表達對機密資訊可能外流的疑慮，並要求討論預防措施、進行調查與補救，但「OpenAI從未回應」。這正是8.2.2.5想解決、卻也最常卡關的環節：原雇主主動提醒，若新雇主消極以對甚至相應不理，這道防線便形同虛設，逼得原雇主只能訴諸法院。
除了對外提醒新雇主，企業內部同樣需要從資訊安全管理的角度補上另一道防線。訴狀揭露，Chang Liu離職時未歸還一台已認證蘋果內部網路的公司筆電（¶4, ¶55），日後正是利用這台裝置與一個「先前未知的驗證漏洞」，持續存取並下載了數十份機密工程文件，其中一份技術文件彙編甚至長達千頁以上（¶58-59）。這個案例點出了 ISO 27001 資訊資產盤點與風險評估中，經常被低估的一塊——分配給個人使用的可移動裝置（如筆電、行動裝置）。當保管裝置的員工即將離職、或離職後未能如期歸還設備時，這類裝置就成為機密外洩的高風險缺口。
具體而言，企業在風險評估與內部稽核時，至少應涵蓋以下控制措施：
- 權限應盡速取消：員工離職生效當下，即應停用其對雲端儲存、內部系統的存取權限，不留任何空窗期（蘋果在發現Liu的異常存取後「立即」終止其權限，¶60，但漏洞本身早已被利用數週）。
- 導入DLP技術補強裝置端風險：對於尚未歸還、下落不明的可移動設備，應運用資料外洩防護（DLP）技術，遠端刪除或鎖定裝置內殘留的機密檔案，避免裝置流落在外仍可被開啟讀取。
- 回溯盤點離職前的異常存取紀錄：對即將離職或已遞出辭呈的員工，應主動清查其近期（例如最後一至三個月）的檔案存取與下載紀錄，留意是否有短時間內大量下載、存取範圍超出職務所需等異常行為模式——這正是蘋果本次案件中，透過內部調查才「事後」發現的破口。
換句話說，TIPS 8.2.2.5處理的是「人」與「組織對組織」的提醒義務，ISO 27001處理的則是「系統」與「裝置」層面的技術控管，兩者相輔相成，缺一不可。
結語
蘋果與OpenAI這起訴訟，從商業合作到對簿公堂，短短兩年內反目成仇，也再次證明：無論企業規模多大、防護機制多完善，只要人員流動存在，營業秘密外洩的風險就不會消失。對科技企業而言，與其等到爭議爆發後才在訴狀攻防中疲於奔命，不如趁早透過定期的風險評估與內部稽核，檢視現有的權限管理、裝置回收、存取紀錄稽核等環節是否存在漏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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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資料：
- Apple sues OpenAI alleging trade secret theft, says scheme was ‘at every level’（Kif Leswing & MacKenzie Sigalos, CNBC, 2026/07/10）
- OpenAI Responds to Apple Lawsuit, Denies Knowledge of Trade-Secret Theft（Bloomberg, 2026/07/14）
- Apple Inc. v. Chang Liu, Tang Yew Tan, OpenAI Foundation, OpenAI Group PBC, io Products, LLC, Case No. 5:26-cv-07078-VKD (N.D. Cal., filed July 10, 2026), Complaint.